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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果:人有多高,山有多高

来源:《中国艺术报》(2016.02.24 总第1704期) 更新时间:2016-03-07 11:39:42 作者:陈果

    一千八还是两千八,几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真想叫他们都别争了——你们说的都不靠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让他们争争也好,山高路远,没一点龙门阵撑着只怕路更难走。
    他们争的是一座山的海拔,而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个高度。
    此时已经恍惚闻得到年的味道,站在大渡河大峡谷最深处的彩虹桥上,感受着河风意欲把人撕成碎片的张狂,原本有些怯惧的内心居然受了盅惑般陡然生起一股豪气。
    不管一千八还是两千八,放在平地上,憋泡尿走个来回出气不带喘。说平也算得上平,只是这峡谷右岸与地平线形成的夹角,同一道紧闭的房门的门角一样成九十度。要找路,得仰直了脖子往上看。先是看到峭壁危岩,看到云,目光又跑出老远一程后,又会看到山顶。路,哪来的路?瞪大了眼睛仔细找,这才看见,岩壁上,云海里,一根弯弯曲曲的线条时隐时现。
    应该是在那场3000万年前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中,老天为了宣示他凛然不可冒犯的神力,将这座桀骜的高山割肉切菜般的一分为二。那把巨无霸的大刀起先爽利无比,刀锋行进到五分之—时稍有阻滞,只是那么一拉一顿地切筋断骨,又是所向披靡。又过五分之三,又遇梗阻,又是一拉一顿,再后便是畅通无阻。刀刃迟滞处,留下两块堪比刀疤的平地,靠近谷底的叫田坪,往上的一块,取名二坪。
    早在一千八还是两千八的问题生成之前,有过一番同样激烈的争论。问题的焦点在于,二坪隶属凉山州甘洛县,我们雅安的文艺小分队去那里搞“文化拜年”,是不是有“吃家饭管野事”之嫌?
    把分歧扭结成绳的是一个声音:若要这么说,李桂林陆建芬是我们雅安汉源人,他们去二坪教书,而且一教就是半辈子,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吃家饭管野事!
    1990年,25岁的李桂林越过大渡河上稀牙漏缝的铁索桥第一次来到二坪。路上要经过五道被当地人称作“天梯”的木梯,梯子壁虎般紧贴在绝壁上,若有一步踩空,连影子也捡不回来半张。村上组织了几个壮汉,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抬轿子一般把他弄上了山。没想到眼前的二坪比天梯带给他的冲击还要惊心。全村几百口人中会说汉语的廖廖无几,人民币在大家眼中比今天的第纳尔还要陌生。就连“家徒四壁”这个词对于这里也显得奢侈,入眼皆是茅草屋,整个村子里找不到一间瓦房。站在村口围观的上百人,大人们衣不蔽体,孩子们不着一缕,而他们的脸上,有对山外来客的好奇,有见了生人的怯疑,有看热闹的兴奋,单单没有丝毫的羞惭之意。
    受不了二坪的穷苦和粗野,先前分配到这里来的老师,宁愿把“铁饭碗”砸了也要远走高飞。原本也在老家教书的李桂林却以代课民师的身份留了下来,他说服自己的理由像一支粉笔的成分般简单:“连一个小学毕业生也没有的村子,永远也不会有出路。我和他们都是彝族,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孩子全都成了‘瞎子’。”
    李桂林为一句话付出了把26载黄金年华抛洒在天梯之上的代价。这还不算,学生太多,独木难支的他把老婆陆建芬也“扩招”上山,至今24年。儿不离娘,两个儿子跟在身边直到小学毕业,加起来,又是24年。一家人的生命里都重重地打上了二坪的烙印,就是在外人看来,学校也是他们的家了,对于夫妇俩来说,二坪自然也就成了割舍不得的根。
    接到我们要上山演出的电话,老李兴奋得把嗓音提高了八度:除了看电视,孩子们还从没看过演出哩。这叫什么来着?对了,这才是正经八百的现场直播!
    既是“拜年”,总得有所“表示”。于是壮着胆子问他山上还缺点什么。话一出口又有些紧张,万一他说的我们办不到脸往哪儿搁。
    “啥也不缺,学生穿的用的都很充足。”
    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让他好好想想。
    “要不买点治感冒发烧的药上来?天冷,孩子们用得着。”
    还有什么?
    “真没了——哦,能买张有国歌的碟子吗?有人捐了一台DVD,盒带没法用了。”
    再想想呢?我承认,自己胆子是练大了。
    “没了,真没了。”
    那年李桂林陆建芬夫妇被中央电视台评为“感动中国年度人物”,有人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两口子答,没有。也是那年,中宣部等十一部委联合评选“新中国成立60周年100位感动中国人物”,李桂林陆建芬的名字和雷锋、钱学森、焦裕禄、袁隆平比肩而立。有人问他们有什么困难,两口子的回答还是那两个字,没有。这样一想,老李张口要了两件东西,真是给足了面子。
    前往田坪的路说不上太难。“大刀”切割至此时已然没有初始时的锋锐,虎头蛇尾地劈出一道八十度的斜线。三年前,政府就着斜坡不计代价地修通了到田坪的碎石路。按照最初的设想,碎石路要一直修到二坪,可从田坪再往上是绝壁千仞,设计单位换了几拨也没人能交出一张可以施工的图纸。好在还有路可走,除了被夫妇俩的脚步无数次丈量过的老路,还有一条开凿不久的骡马道。老路虽近,有“天梯”当道;新路也说不上好走,但至少看起来更像条路。
    走在不同的路上,人们所能见到的相同或是相近的事物,大约只是一个又一个的岔路口。向左还是向右,选择的难易大概取决于同一个因素,那就是方向的模糊或是明晰。就像当年,李桂林和陆建芬也一次次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总是在一张张小脸欢雀般扑进心空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在自己心底亮起的绿灯。曾经有矿山老板开出数倍于李桂林当时工资的价码,要怀揣会计证的他帮着管账,李桂林说,我喜欢算盘,只是相比之下更喜欢黑板。在西班牙开酒店的弟弟三番五次动员陆建芬和姐夫跟他一起出国发展,写信打电话都不管用,索性亲自找上山去。陆建芬一句话就把弟弟志在必得的万丈雄心推下了天梯——你想过没,我们一家人腰包胀了的时候,娃娃们的心连着一个村子的心也就空了。
    我把这两个有关岔路的故事讲给同伴听,故事讲完,大家也亮起了心底的绿灯:“不走老路,不见天梯,去二坪还有什么意义!”
    乖乖,把一千八还是两千八像拄路棍般抓着不放的那些个人,这一次居然异口同声。
    穿过田坪,走过一段杂草丛生的小路,越过一道关拦山羊的铁栅,落脚的地方再说是路便有些勉强了。这时已经不敢往下方看,因为每次目光的降落,都会引来心里凌空蹈虚的惊骇。到得天梯下已是天色向晚,这倒也好,心间的惊恐无形中被迫近的暮色稀释掉不少。闪着寒光的钢梯以一种顽强的韧力逶迤而上,宛如一条长龙俄然腾空。在它威猛的身躯下,五道木梯像骨血枯尽的老藤蜷缩在当年发芽的地方,寂寂然不见一丝生气。其实已经说不上是木梯了,那是几堆散乱的木架,也可以说是几堆快要风干的岁月的骨骸。隔着光阴的幕布,仅仅是远远的看见,那些攀爬在天梯上的背影就让人生起怜爱交织的意绪。
    有当年的五道天梯垫底,攀上钢梯的险和累已然不值一提。此时天已黑尽,在羊肠小道上手脚并用地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后,前方,一道亮光在夜幕上“哗”地撕开一个口子。二坪到了,李桂林打着手电筒在村口迎接我们。
    踩着平坦的水泥阶梯走进村子,李桂林和乡亲们热情打着招呼,哪怕只是一句简浅的对白,你也能听到他们浮在语气里的亲睦。一群孩子在院子里做游戏,他们清脆的声音如脚下沟渠里奔跑的小溪。有一家人正围着电视看一个小品,笑声一阵紧接一阵飘出门框,想来,冰凉的水泥屋顶也被主人掀起的气浪给焐得热热乎乎……飘荡在村子里的浓郁烟火气让人生起一个错觉,仿佛此刻已是晨光熹微,躺卧在穹顶下的二坪在穿越了漫漫长夜后正在苏醒。把一行人眼睛瞬间点亮的是 “二坪小学”四个大字,哪怕只是暗淡灯光下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初见,校园的整洁和气派已足以让慕名而来的客人们瞠目结舌——要知道,二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插不稳一根教鞭的废墟。
    从堆垒起第一把土到二坪小学出落得同山下的学校并无二致,从一座与世隔绝的村庄成为一片生长希望的田野,这是一个远远高出二坪海拔的落差。把迢遥的两极连在一起的无疑是两位青春难再的老师,他们,是两道在时光长廊中昂然挺立的天梯。
    围着火炉取暖,女主人端来冒着热气的茶杯。在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中,一所学校和两位老师的故事,是那杯最香最浓的茶。
    这所只有两个老师的学校26年里周六从不休息。夫妇俩用多出来的一天时间,缩短蒙昧与文明的距离;
    几乎没有一个夜晚,两位老师房间的灯光能在午夜前熄灭。学生的每一份作业上,都留有老师蘸着夜色写下的批语;
    学生毕业考试成绩不出全县农村学校前三甲,有学生到县城读高中,表现好得说他是二坪的娃都没人敢相信;
    布依、田坪等山下村庄有不少学生舍近求远到二坪上学,以致二坪小学招收的新生有时竟超过了乡上的中心小学;
    夫妇俩教过的学生至今320余人。学生理发的事老师也一并包了,从入学到毕业,没有谁为理发花过一分钱;
    ……
    一座希望的高山,一座精神的富矿,一对帅气的夫妻。这是真真正正的“高富帅”了,与他们围炉而坐,让人周身温暖的,都不知道是从火炉上升起的气流,还是他们像太阳一样炙热的心。
    我不是第一次来到二坪,在初次造访的同伴们生起这般感慨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当五道木梯在光阴的浸泡中腐朽,当刀刻斧凿的骡马道洞穿了横亘在鸟道塞绝的村庄与大千世界之间的壁垒,当琅琅读书声成为每天唤醒村庄的第一缕光亮,眼前的这两个人,他们的面容已经和他们的人生一样不复当年。在这些显眼或是隐秘的变化之中,却也有着恒久的闪耀和坚定的执守。这些打败了时间和俗常的武器,便是他们在心底亮起的绿灯,是他们把人生的根须深扎在理想高地的初心。是这至为可贵的不变,成就了那些同样宝贵的改变。
    思想至此,我半开玩笑半当真地问:你们也算功成名就了,下一步有什么规划?
    李桂林收起脸上的笑容,一脸认真地说:二十多年都过来了,再到别的地方去,可能么。
    话尾巴上,他的目光移向陆建芬。陆建芬却不看他,只是盯着火炉,语气里有戏谑的成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祖宗这话害人。
    不能免俗,我把那个无数人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抛给他们:现在,还有什么闹心的事没?
    陆建芬像做一道抢答题般脱口而出:“我们两口子都已经从代课民师转为正式教师,知足了。”
    “只是——”长长的停顿后,我看到一个母亲的眼睛里,一个滂沱雨季不期而至。
    眼看着儿媳就要过门,可婚房连道门还没有。年轻人的工资条在坚硬的房价前纤弱如树梢的枝桠,孩子不急,父母急了。可夫妇俩工资本就不高,两个儿子念书,他们早把自己的衣兜抠出了洞。离开二坪,世界上再没有属于他们的一砖一瓦。眼见父母愁肠百结,懂事的儿子反过来安慰他们,说在宾馆开个房间办婚礼,照样花好月圆。这句暖心的话却像一座大山压在母亲的心上,一连几天,黑夜的滑板从陆建芬的眼珠子上直接就溜了过去。
    “欠家里人太多了,这良心的债,只怕要背一辈子。”陆建芬声音低得像是贴地飞行的蚊子发出来的,钻进耳朵里,却让人感到心间如有电闪雷鸣。
    正想着该怎么安慰她,却是李桂林先开了口:明天的演出我已经给孩子们说了。这是二坪第一次像模像样的演出,所以,对于二坪和娃娃们,明天不是过年,是比过年还重要的节日!
    新的一天,为村庄拨开眼皮的仍然是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校园里很快热闹起来,孩子们衣着整洁,眼睛清亮,红通通的小脸蛋上,愉悦的表情像峡谷对面的大山一层层荡漾开去。
    第一次听到比高音喇叭里好听的歌声,第一次知道有一种“魔术”叫剪纸,第一次有人在眼前穿着舞鞋跳舞……这些建校以来的第一次让老师和学生把他们平日里的内敛和羞赧石头一般抛到荒野,也把演员们的热忱和激情云朵一般抬到半空。
    刚刚发生的一切分分钟后就在自己手上精彩重现,小伙伴们真真是给惊呆了。演出结束后,围着能吐出一个一模一样自己来的相片打印机,孩子们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乡亲们嘴巴张得像包了一个鸡蛋。不知不觉中,出发的时间比原计划推迟了两个多小时。
    下山走的是骡马道,既为安全,也为在来去匆匆的路上,与一座不一样的村庄有更多眼神的交流。孰料一不小心走错了路,好不容易走上正道下到半山腰时,夜幕已经把我们一网打尽。
    又到了拿龙门阵当拐棍的时候,话题弯弯绕绕地回到那两个反复打架的数字:一千八还是两千八?
    是拨云见月的时候了。这样吧,我说,我来公布标准答案。
    同行者中只有我不是第一次去二坪,闻听此言,争论的双方都不再吭声,其他人的步伐也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四周静得出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着听我即将要说的下一句话。
    和珠峰一样,八千八百四十八。这是我最初想说的话。出口却是:人有多高,山有多高。
    我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更没想到这句绕口令般的话会引来四周更加漫长更加浓重的沉默。
    终于有人同意了我说的话。越来越多的人同意了我说的话。所有的人都同意了我说的话。大家齐声高呼,像是呼唤谁的名字——
    人有多高,山有多高……
    回声被山谷放大,仿佛无数人在同样热烈地应和我们。也是这时,山路转过一道弯,雄伟的彩虹桥像久别的亲人在不远处向我们用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