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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蓉:香阿姐的花夜

来源:《大观》(2015年6期) 更新时间:2016-01-12 16:21:18 作者:邹蓉

    过完这个秋天,香阿姐就长到二十岁了。

    同样是二十岁,她的奶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而她的母亲是在二十岁的时候怀上她。那都是过去的事情,现在的姑娘二十岁不算大,也就刚好到法定结婚年龄。这样看来,香阿姐出嫁的时间定在腊月间,大概就是等着她满二十岁。
   
香阿姐是我小舅舅的女儿。我小舅舅有三个女儿,还有两个儿子,香阿姐在兄妹五个中排行老二,在姊妹仨中是老大。她们家兄妹五个都比我大,这样单单在她们家,我有就两个表哥,三个表姐。我又不止这么一个舅舅,还有别的舅舅,再加上还有几个姨妈,他们(她们)各家都有三个以上的孩子,又都比我大,这样我就有了许多个表姐和表哥。如果还要算上我母亲的那些表亲,我的表姐表哥就无穷多了。
   
我那些表姐,每一个我都不直呼“表姐”,小时候觉得一沾“表”字就显得不那么亲,所以也是故意在回避一个“表”字,尽量把那些表哥、表姐叫得亲热些。况且我表姐实在太多,确实不能那样叫,很容易就把人弄混淆。就说香阿姐,我原本叫的是“香大姐”,莫明其妙就让人听成“香阿姐”,听错的人还不少。我就奇怪了,不就是语速稍微快了那么一点,我舌头又不大,吐字绝对清楚,两个字也不谐音,还是硬被听成我叫的是“香阿姐”。想想又觉得,香阿姐就香阿姐吧,其实不难听,我也就随他们去了。
   
我母亲说:“你香阿姐过年前就要嫁过去了……”
   
过年前不就是腊月间吗?她总爱把事情说得跟别人不一样。
   
许多人都这样。
   
我舅母可能会不一样,她不大爱说话。不爱说话并不是不说话,是拿她与一般人比较,她还是属于不爱说话的那一类。但是必须说明,谁要惹恼了她,她一旦开口骂人,那是要把三、五个月没有说的话都骂出来,一句不留。了解她的人也都知道,她只骂外面的人,家里的人一个不骂。我舅舅就不同了,他平常就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好像一个家里都是这样,有一个爱说话的,就有一个不爱说的,说话的人总要占着主导位置,那个不爱说话的多是执行者。两个人在性格上形成强烈反差,这样就显得舅母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她基本上不自己拿主意的人,但她绝对是一能够吃苦耐劳的女人。在这个家里,舅舅绝对是一家之主,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说了算。舅舅在村里还担着职务,许多时候说话做事都有点固执,要是他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是绝对不能更改。我听人在背后叫“牟马列”,马列的意思就是说他轴。
   
舅舅是一个大个儿头,大概有一米八高。舅母又是一个小个子女人,身高不足一米六,两人站在一起说话,舅舅在高处说,舅母在低处应,眼睛都不看对方,视线也是差着几十公分的高度,舅舅说话总是缺少实际的亲和力。即使是这样,舅母还是对他言听计从。
   
舅舅自以为自己是一个周全的人,自从香阿姐的婚期定下来以后,他就开始为那一天做着各种准备。家里的木料都备齐了,木匠也请回来了,正热火朝天地给香阿姐打嫁妆。但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还是忘记了一件事情。
   
有一天,舅舅咬着烟嘴看木匠干活,木匠又正好在一根圆木上吊墨线,瞄着眼睛从这头看去那头,舅舅也跟着蹲下来瞄着眼睛,就看到舅母从厨房里出来,来回提了几桶猪食往猪圈那里去,又从栅栏处往猪槽里“哗哗哗”地倒。他才想起自己忘记的那件事情,人马上就弹起来,大呼:“哎哟,完了——完了!”
   
舅母听到他这话的时候有点惊慌,但她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抬起头望着他,等着他把话说明白。
    
“忙昏头了,把重要的事情疏忽了,这个要怎么办呢?”舅舅说话的时候用手拍打自己的头。
     
舅母一脸迷惑,还是没有说话。
    
“哎,你今年有没有比往年多喂两头?”
     
还以为是多大的事情,就是问有没有多养两头猪,舅母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心情也放轻松了。“两头猪的事情,你就不用担心了,他们家来定完婚,我就养上了。”
   
“真是吓人!我还跟人家信誓旦旦的说,我们一定要宰两头猪来办宴席。幸好……”
     
舅舅凑到猪圈门口一看,舅母指给他看的两头猪都已经长到两百来斤了,这事已经妥当了,也放心了。就这个事情,舅舅夸了舅母不止五回,每一次脸上都带着笑,那样子还算温柔,还真是难得。
   
只能说舅舅是一个要脸面的人。家里办过嫁娶的人说,接媳妇要比嫁女儿多摆一天喜酒,一头猪的肉是不够,体面点的话要用两头猪的肉,但是嫁女儿用一头猪的肉就够了,当然那猪也必须上两百多斤。这话舅舅没听进去,他近乎于固执:“众所周知,喜酒、喜酒就是喝酒吃肉……来的又都是亲戚,就算不是亲戚,也是朋友。不管什么人,人家既然来了,就是看得起我,不说别的,我得让人吃饱喝足才对。”舅舅是一个讲理的人,凡事都能讲出点道理来,这事他又说得在情在理,外人也就不再多说。
   
天才麻麻亮,舅舅就在叫表姐们起床烧水,又在叫舅母找绳子,找了一根觉得短了,再找一根又嫌它细了,就听他不停地在喊:“绳子,绳子……”好像他这么喊着绳子自己就跑出来了。又听到他大声说:“找根粗点的绳子咋这么困难呢?平时不用的时候,总是在面前晃来晃去,真要用的时候又找不到了。”他这话不像是说给我舅母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这还没完,又大声说:“锅头多掺点水,火烧小点,要不然绳子都没找到,锅里的水就煎干了……”舅舅前几天才在院子的厨房门口起了一个灶台,上面架了一口无比大的铁锅,我敢说那锅当澡盆都足够了,成年人躺里面都装得下,当时就知道是香阿姐花夜用来煮饭的,没想到在那之前还要用来烧开水褪猪毛。绳子找到了,几个人进了猪圈。我之所以能听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两家房子离得近,差不多是背靠背。即便是各种噪杂的声音,我也大概能分辨出那边有六、七个人,除去舅舅和我两个表哥,还有三、四个是来帮忙的。也或者还要多一些,但肯定不会少于七个人。我听到他们在猪圈里商量怎么合力把猪弄出去,还没开始动作,那些猪已经从阵势觉察到危险,各种狂燥和惊悸。等到绳子套在脖子上的时候,又是各种抵抗,死活也不肯出来,拼尽所有的力气也要赖在里面……所有的猪都受到惊吓,开始四处逃窜,听起来每一头猪面对的情况都甚是危急,嚎叫声此起彼伏,听得让人心里发紧,担心它们在情急之下做出异常行为,可能会一头撞在墙上,然后“啊呜”一声暴毙,或者只是昏厥过去,一旦那样了,人在这个时候就抢先得了优势。
   
舅舅家因为杀猪,弄出来的动静太大了,大半个村子的人都能听见。